一剑了却余生愿,世间再无程蝶衣|霸王别姬

两个终生遁着霸王去的女人,最终是姬别霸王。只因虞姬是真虞姬,霸王是假霸王。

第一次看《霸王别姬》已是许久前的记忆了,只记得是和父母在家乡老旧的电影院里。而电影的情节,已经全然忘光了,上了大学后,才重新看了这一著名的华语电影。
程蝶衣从小被母亲当成女孩子养在窑子里,可到底是男孩子,长大就露陷了,没法在妓院继续呆下去,母亲只好把他送到戏班子里寻个活路。他从小性别意识就模糊,长得也好看,在戏班子里就被当成旦角来培养,他不断将《思凡》的唱词错念成“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美娇娥”,这又何尝不是他自己内心的困惑和抗拒呢,师兄小楼跟他说“你就想你自己是个女的”,他用烟斗搅伤蝶衣的嘴,让他不再错,“我本是美娇娥,又不是男儿郎”,这样就顺了,就当自己是个女的。
    然而蝶衣性格是非常敏感多情的,入了戏就难出来,师父讲霸王别姬的故事,他都听得泪流满面,从此记住了一个“从一而终”。演了虞姬,他就是虞姬,虞姬就是他,现实中遭遇的屈辱更使他只愿活在戏中,当他是虞姬时他才能从一而终。虞姬爱霸王,蝶衣也就爱上了演霸王的小楼,更何况小楼一直像霸王一样照顾保护蝶衣。是现实还是戏蝶衣已分不清。可段小楼对蝶衣的感情只是像哥哥爱护弟弟。他是一个平凡的男人,除了戏他还有平凡人的日子要过,他对小楼说:“唱戏得疯魔,不假,可要是活着也疯魔,在这人世上,在这凡人堆里,咱们可怎么活哟?”后来菊仙出现了,并嫁给了小楼。当初小楼与菊仙喝定亲酒不过是逢场作戏,后来答应娶菊仙,未必不是为了躲避蝶衣的情感,顺势而为。蝶衣失去了小楼,像一个受伤的女人一样,开始放纵沉沦。可他始终放不下小楼,心心念念为他拿来那把小时候许诺过的剑,换来小楼一句醉话“又不上台,要剑做什么”,他竟然全忘了!从此便“你唱你的,我唱我的”。
当小楼被日本人抓走,蝶衣还是赶着去营救。蝶衣为救小楼为日本人唱戏,换来的不是小楼的感激,而是唾弃。这次营救更为蝶衣以后的灾难埋下了祸根。小楼这个霸王不是虞姬的霸王,“虞姬是真虞姬,霸王是假霸王”。其实当初的小楼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他也曾在街头拍砖头,也曾为菊仙砸酒壶,他敢跟袁四爷争论是走五步还是七步,敢为蝶衣与官兵打架,但自从娶了菊仙,小楼就不断向生活妥协,一步步沦为一个平庸的小市民,斗蛐蛐卖西瓜,糟蹋了戏。在批斗时他为自保说他不爱菊仙,要与菊仙划清界限,实在是十分懦弱卑劣。而蝶衣出于嫉妒揭露了菊仙以前当过妓女,不堪忍受流言的菊仙穿着当年的嫁衣上了吊,小楼哭得撕心裂肺。文化大革命结束后,蝶衣与小楼再登台,程蝶衣清楚的记得师兄弟俩有十一年没见过面,二十二年没一起登台,段小楼却稀里糊涂只记个整数。在台上蝶衣又唱起《思凡》,他怔怔的重复说“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美娇娥”,可这一生都错了。最后程蝶衣用那把剑自刎于台上,成全了虞姬,成全了自己。这十一年来,他一定是靠着再和师哥唱一次《霸王别姬》这个念头才撑着活下来的。
虞姬为什么要死?——从一而终。对程蝶衣而言,做人就是这个道理。且不说程蝶衣了,就是菊仙,亦是如此。但这样两个人之间的段小楼,却如此“分清”了戏和生活,在他身上,可以是小石头,可以是段老板,可以是楚霸王,可以是黄天霸,当然也可以是牛鬼蛇神。《霸王别姬》里头,程蝶衣虽是不疯魔不成活,却生生守住了原则和内心的真情。虽然他的有些行为我不是很认同,不过也和当时的时代背景有关,段小楼在文革互批的时候,真的是非常令人失望,当一个人为了保命和后路不顾一切精神上的原则时,如何情有可原,在我眼里,也是不值得尊重的生活的弱者罢了。所以,他以霸王之气征服的两个“女人”都选择了死亡。他们以自己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是对生活失望,更是对段小楼失望。最终孰胜孰败并无知晓,但起码,蝶衣和菊仙这两个“女人”,都是从一而终坚持着自己的那条生活准则去生活,直到死亡的——这就如同了虞姬选择死亡的原因。李碧华的原著里的卷首语“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婊子合该在床上有情,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这是那个特定的时代的人生准则。然而作品中的两个人——菊仙和程蝶衣,他们都深爱着段小楼,却都违反了这个准则,有情有义,所以,三个人的感情纠葛注定是悲剧。没有什么英雄美女,结局只是“戏,唱,完,了。”
所以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从来没有说错。活得精彩的人,起码是对得起自己,看得起自己的。他们的人生即使如《霸王别姬》一般,最终悲剧收场,但绚烂划过时候的璀璨,依然夺目耀眼。窝囊一世。对不起自己,又对得起谁。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婊子合该在床上有情,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这是李碧华在原著《霸王别姬》里的第一句话。
可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偏偏他程蝶衣的虞姬,入了纯青之境,达到了人戏不分,雌雄同在的境界。
一九二四年的冬天,他遇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男人,在他艰难无助的时刻挺身而出,将他护在身后。“窑子里的东西掉地下咯”,母亲妓女的身份和抛弃使他心中充满了愤恨,戏班班主的严厉苛责和师兄弟的欺负羞辱使他感受不到人间温情。那个被母亲切掉的六指儿是一种“被阉割”的符号,蝶衣的内心严重缺失。只有他,那个给递被子,顶替挨打的段小楼,给予他关怀与保护,那便是蝶衣心理缺失的一剂良药。蝶衣对小楼充满了感激与依赖。隔着窗户观望被师傅罚站在冰天雪地里的小楼,他一进门,蝶衣便搂着被子冲上去抱住他,一如当初他将被子扔给蝶衣。当蝶衣跟着小癞子逃跑时,仍不忘回头对小楼说一句“师哥,你别忘了我留给你的那三个大子儿”。两人依偎在一起睡觉,蝶衣紧紧抱住小楼,生怕失去,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信赖与依靠。
从“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到“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的转变,便是程蝶衣对自己性别认同的转变。妓院里容不下除嫖客外的任何男人,他便自小一身女儿家装扮,当他离开妓院来到戏班,却又开始饰演旦角。渐渐长大的蝶衣对性别有了自己强烈且清晰的认知,可“我本是男儿郎”的倔强与血性终于还是败给了环境与情感。转变的开始大概是在蝶衣与小癞子偷跑看角儿唱戏时,导演给了台上的霸王一个特写,只这一眼,蝶衣便后悔逃跑了,他要回去,回去找他的楚霸王,回去做他的虞姬。蝶衣所接触到两个最重要的女人便是母亲和虞姬,母亲的抛弃使他愤恨,于是他希望做一个和母亲截然不同的人,做个像虞姬那样美丽高贵从一而终的完美女人。戏词的改变让他有机会与小楼登台唱戏,可同时他也被张公公惦记上。在痛苦绝望之际,他想起师傅说过“人得自个儿成全自己个儿”,于是他接受了戏中人的身份与性别,开始了他人戏不分的一生。
“霸王要是有这把剑,早就把刘邦斩了,当了皇上,你可就是正宫娘娘了”,从此这把剑,便是蝶衣心头的一颗朱砂。但只有在舞台上,霸王才是属于虞姬的。在戏词中唱到:霸王让乌骓马逃命,乌骓马不去;让虞姬走人,虞姬不肯。那虞姬最后一次为霸王斟酒,最后一回为霸王舞剑,而后拔剑自刎,从一而终。“从一而终”的中国传统式的训诫,已镶嵌在蝶衣的内心深处,虞姬便是蝶衣心中完美女人的象征,于是蝶衣幻想着与小楼唱一辈子的戏,当一辈子的虞姬。当小楼在八大胡同为了菊仙打出名儿时,虞姬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生”的可怕与绝望,菊仙的出现破坏了他与小楼的亲密无间的关系,而她妓女的身份,也使蝶衣想起自己的母亲。他把戏当人生,活在戏中,而小楼只是把唱戏当作一种谋生的手段,当作一种兴趣爱好,这也正是两人对“一辈子”的理解所出现差异的原因。蝶衣握紧小楼的手,深情相望,说出了他心中设想的理想人生。“就让我跟你常一辈子的戏不好吗?”“说好的一辈子,查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小楼却对此报以无奈,他分得清楚戏与人生,理想与现实的差别。“蝶衣,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啊”。
虞姬是真虞姬,霸王却是假霸王。沉迷于喝花酒抽大烟的霸王早已将虞姬抛之脑后,小楼不再与蝶衣同唱《霸王别姬》,他开始了世俗又现实的生活。只剩蝶衣一人沉浸在戏中无法自拔,事已至此,霸王别姬竟成了姬别霸王。袁四爷的出现给了蝶衣一丝慰籍,但终究不是他心里的小楼。当他得知小楼被日本人抓走时,他饱受良心的煎熬与道德的谴责去给日本人唱堂会,却意外发现有个叫青木的军官懂戏。在蝶衣眼中,只要懂戏的都是朋友,没有国界之分。小楼却羞于蝶衣这种没有政治立场的做法,给了他一个巴掌。站在一旁的菊仙与蝶衣一样,只想拼尽全力将心爱的人救出。此时,菊仙与蝶衣的关系开始发生转变,他对她不再单单是鄙视怨恨,而是一种纠结复杂的情感。她与蝶衣的母亲一般都是妓女出身,蝶衣从小就缺失的母爱从这里得到了补偿。在蝶衣痛苦戒烟时,他被小楼捆起,陷入昏迷状态。此时,他身体一阵阵发冷,触动了天寒地冻的记忆,面对菊仙,他出现幻觉,仿佛又回到了幼年,一声声,哀哀地说:“娘,水都冻冰了”。这也激起菊仙的母爱的移情,她将他用衣服一件又一件裹上,抱在怀中,仿佛他是自己曾经失去的那个孩子。
当小楼当众跪下指责自己,蝶衣以及菊仙的种种罪行时,这出《霸王别姬》已开始渐渐落下帷幕了,小楼的行为使得三人正式分道扬镳。菊仙震惊的神情和小楼绝望的眼神使人不寒而栗。“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连楚霸王都跪下了,那这出戏还有唱下去的必要吗?菊仙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而在十一年后,段小楼与程蝶衣相聚在京剧院走台,他重新唱了《思凡》里的那两句词:“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这一次,他终于分清了梦境与现实,真正的从戏中走出,只是人性的悲凉往往难以令人接受与面对,他也做出了与菊仙同样的选择。
程蝶衣这一生,是可悲可叹的,也是值得称赞的。可悲的是他人戏不分,称赞的是他做到了多数人做不到的从一而终。最后段小楼那一声撕心裂肺的“蝶衣……”,使我想起他们第一次同台唱戏后,蝶衣给小楼舔眉,从骨子里透出的柔情万种。蝶衣于他,眼角眉稍都是情,此生成败皆由你。

三个小时漆黑黑地在家读完了电影,还没看完原著。但想来李碧华是赢不过陈凯歌的。从《青蛇》到《霸王别姬》,李碧华写男女情爱到妖冶极致,写男女欢愉到眉间尽头,却写不赢爱情之外。陈凯歌与徐克,便是在里面加了一丝人性,便在极致之外有了厚度。于是从水面泛起了滔天巨浪,艳绝凄迷的泪,发酵成暗流汹涌。

© 本文版权归作者  张可乐
 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婊子合该在床上有情,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此为《霸王别姬》原著开篇。然而程蝶衣演了一辈子的戏,却比谁都重义,只因身在戏中,人在戏中,他的一生,没有一时一刻下场,处处都是台上。菊仙是烟花之地的头牌,却比谁都重情。只因上了这人的床,也再没下来过。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