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是煞人武器

前几日同一个朋友通话,她刚刚看完《香水》,有诸多不解,问我影片结尾男主人公撒上最后一瓶香水后被人吞噬的结局是何用意。
我想了想,竟想不出一个好的解释。尽管那部电影同样带给我久久不能释怀的阴郁和心惊,让我挣扎在人性的蛛网之中,但是要非常清楚明白地“将作者用意阐明”,这大概是不可能的。
好电影大概就应如此,它不是施予,而是攫取;它不解决问题,只制造问题。它是卡夫卡所说的那种“应该阅读的伤害我们和捅我们一刀的作品”。
《踏血寻梅》同理,它展露人性的不可说,展露生存的苦楚与无助,展露漫长的孤独、绝望、挣扎。它和带有奇幻成分的《香水》不同之处大概在于它是基于一个现实的改编案例,当年那桩案件的女孩叫嘉梅。

最好有把锋利刺刀,插于心脏里,你的血色淹没我嘴,我的心便醉,此后同聚枯叶下沉睡。

谨以此文悼念受害者王嘉梅

一、佳梅
王佳梅出生在湖南,生父赌球成瘾,母亲离婚带着她和姐姐来到香港,一个有着700万人口的大都市。在这里,她被要求只能说粤语。一家四口连同继父窝在逼仄幽暗的小房间。汗水黏着头发同姐姐一起看电视,继父躺在一边的病床上静默无话。母亲在外打麻将唱歌回家,同佳梅讲,上次阿姨给的耳环太贵了得要回去,给她买了一副赝品,小孩子戴一样。然后佳梅摔下耳环,母亲暴怒指责,姐姐相劝。
日日,日日如此。
佳梅瘦弱的身形日渐成熟,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描眉抿唇;她把曾在照相馆里艳羡的陌生女孩照片挂在家里;她蹬着廉价闪亮的高跟鞋,鞋跟足有20厘米。
她说,我想做一个模特。我需要钱。
母亲嗤笑,评价她的外表随她生父,痴心妄想。
而其实,佳梅是一个多么青春逼人的美丽女孩,高挑细瘦,皮肤姣好,眼神如小鹿一样灵动和纯洁,她腼腆的唇下有一颗痣,是俏皮的妩媚。如果你在繁华街头见到这样年轻女孩,会想,她会有美丽人生。
但她去找小模特公司,以为可以拍硬照摆脱烂泥般生活,结果还不是光脚在天桥发着传单做廉价劳力。
最后你见她在豪华包间,同陌生的男子做爱。那男子极矮小瘦弱,如一棵枯木,还需佳梅主动伏在他身上满足他。阴暗光线里晃动她小小的乳,男子喘息说做我女朋友吧,她说好。
结束之后她去到首饰店,抖落钱包里大小钱币,四千多元买她曾经被母亲收回的那款正牌耳环。亮晶晶心形,立刻戴上对着镜子自照,仿佛有了底气。在电话里同方才的恩客说,我不会做你女朋友,我又不是真喜欢你。
而她真喜欢上的男孩呢,却带着她对自己的女朋友说:“我需要找她这种人?她主动找的我!”
垃圾堆里开出的花,脚下恶臭土壤牢牢握住她的根系命门。
学生时代便唱着郑秀文的《娃娃看天下》,全然忘记那是多么悲伤的歌谣。

百度词条里,这是一桩命案。
踏血寻梅,
取材自【援交】、【碎尸】、【凶杀】的【真实】案件,
加之金球奖七个奖项的验明正身,
却是一部没有任何悬疑的案件。

感谢«踏血寻梅»剧组所有人

二、家人
佳梅出事之后,她的母亲同任何一个撒泼大妈没有区别,警察都已不耐烦,臧SIR说,“她只是希望她女儿没死。”
她的姐姐平静地配合帮助着警方调查。她提供方方面面的碎片,拼凑一个完整鲜活的妹妹。
她说生父喜爱赌球,每次电视播球赛佳梅都要问结果,然后给父亲发短信——“恭喜爸
曼联输了”。
她远在湖南小城的父亲叼着烟,一字一字回。
——谢谢女儿,用功读书,身体健康。
——爸想你。


郭富城扮演的臧sir,是香港至今尚存的“傻人”,证据确凿后依旧不依不饶。死者王佳梅16岁随母亲改嫁来到香港,出卖肉体。肥硕的丁子聪是她的最后一个客人,凶杀后,丁子聪将佳梅分尸,剥皮剁骨,把心肝肾脏冲进马桶后,乘巴士把头颅扔到海里,剩余骨头卖给附近肉铺。

踏血

——那就不要常常打钱给我了,什么时候攒下车费,来湖南看爸。


在这样一个毫无预警、欲罢不能又让人屏息的非爱情故事里,却流淌万千情欲。

首先我们了解一下影片原型—王嘉梅命案

姐姐说,佳梅想做模特。她需要钱。

永远也无法操着道地的粤语,和姐姐住在上下床,有着冰冷的继父和脾气火爆的母亲,住在局促的公屋里,是王佳梅从湖南到香港的生活,有变好任何一点吗?只有更糟。
她姿色尚可,想做模特的梦想只源于一张贴在墙上却不知是谁的海报,做不成模特,光脚在街边向路人兜售成为模特的光环梦。
丁子聪之前,她遇到的客人只有宅男和渣男两类;瘦削到怪异的求她做女朋友,她拒绝了;她动心后,就不再收钱的渣男却把佳梅拖到他女朋友面前羞辱。
对她卖这件事,我责怪不起来。
她渴望爱情,不会将就,换回的是无尽的羞辱;她有去打工,可微薄的收入只让她在龃龉的生活里苟延残喘;靠皮肉收入,第一次进首饰店,几千块买了被要回的那对耳环,得到填补的不仅是虚荣还有她仅存的自尊;止于此上,她还是把对父亲的爱凝缩
在赌球的简讯和寄回家的钱里。她只是最底层的外来务工者,供养自己和家人。

母亲改嫁到了香港,带走了姐姐,剩下妹妹在东莞上学,不久,妹妹也来到了香港,在不久,妹妹失踪了,母亲焦急地寻找女儿无果,寻求警方帮助,在不久,嫌疑人前来自首,也坦白了女孩被杀的事实,警方循着线索发现了尸块,案件告破,踏血自此开始。

三、臧sir
郭富城带上眼镜气质十足温文,对待案子几乎拼尽全力,不论是对受害家属,还是嫌疑人,他仿佛永远宽谅、体贴细腻。他累到在办公桌上以极不舒适的姿势睡着。让人不禁怀疑他如此拼命工作是否为了养家。
却原来他与前妻唯一的联系,就是在女儿上下钢琴绘画课的途中接送孩子。
你看他似乎对众生悲悯的寡淡温柔面容,须发尽灰,抱着嫌疑人留下的猫咪一同吃一用睡。黑暗里幽幽的灯光底下密密麻麻的线索照片,好像是唯一的生活了。
他作为一个警察似乎太温和了,对待一个杀人犯都如此宽容,但最精准刺痛观众神经的往往隐埋在平静之下。

丁子聪的出现就注定在命运尽头等待少女的,只能是扼断她咽喉的粗壮双手和寒冷的刀光。他只是个货车司机,也住在狭小的公屋里,唯一被女神的眷顾,不过是女神在例假时的施舍,之后的怀念,他选择划破手,自渎。美丽又神圣的母亲遗像永远庄重的挂在墙上,不允许任何人侵犯。法庭上,冷峻的详述分尸的过程:“在她喉咙上割一刀,放血,十分钟,从喉咙割到肚脐,
内脏全部扯出来,割成小块一点一点,冲进马桶;割下头,砍了四到五刀,头就掉下来”
你以为他变态?他是全片唯一一个说了唯一一句真心话的人,
他说喜欢佳梅,爱她。
但他恨人,
这是逻辑关系,你看不出来吗?
所以当佳梅哀求结束她时,他帮她。
他杀了她,但全世界,只有他帮她。

臧sir穿得有些邋遢,行事古怪,从接到报案寻找失踪者开始,他希望通过一切方式得到迁升机会,包括殴打无关证人,独自寻找线索。发现了嫌疑人住所的血迹,他不再淡定了。

四、丁子聪
他是凶手,影片一开始就自首亮了底牌。神情平静,全无恐慌得意,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一身肥腻,连美女站在一边都要被阿sir警惕着盘问半天的普通青年,话很少,肥赘的脸上辨不出喜怒阴晴。
他将去世母亲的照片挂在床前,入狱了也挂着。儿时一场车祸他亲眼目睹母亲在自己面前死去,后来去看过心理医生。
臧sir说,是否你的经历让你恐惧女人,憎恨女人。
他讲,我怎么会恨女人?我甚至中意佳梅。她非常好。
我恨的不是女人,我恨的是人。
臧sir又问,那这一切如何发生。
他喃喃,佳梅说她想死。她不想做人,我让她不再是个人。
此时他眼睛里有悲悯,就像佳梅给他念的圣经一样。
在床上在她的默许下,扼她到窒息,不愿她再做人,于是剥下她的面皮,割下她的头颅,肢解她的身体,搅碎她的内脏肺腑冲走。这一段在电影的庭审里被详细地一步步展现,随着他的叙述一幕幕重现画面。手法残忍带来极度的不适感,但又想起那句圣经“凡神所造的物都是好的,若感谢着领受,就没有一样可弃的。”如此极端地破坏,仿佛要给这女孩换脸换生,给她死亡,给她新生。

臧sir的职位和年龄正相反,他拥有下属的尊重,和上司也相熟,但是过分坚执,拒绝圆滑,连上司都忍不住劝诫。告诉佳梅妈妈死讯时,他一语道破,不是不知,是不想,不想相信女儿死了。他有一种职业的仁道与悲悯,看尽这些活在监狱的人们,追查着他们的死生。他有一个离婚的妻子、年幼的女儿,听女儿说妻子的男朋友不出现很久了,
他眼里还是会放出光彩。当初妻子喜欢听他讲案情,人世奇闻,后来再也不听了,因为他不谙人事。人终究逃不脱现实。他还会在茶餐厅跟妻子哭诉,收到佳音爸爸简讯之后,也会埋手恸哭。为人夫、为人父,自有深情。

美凤改嫁给了一个香港老男人,因为她觉得在香港可以活得更好,和她一起的还有她的大女儿王佳莉,她在得知自己女儿受害了以后,向警官歇斯底里,她的内心排斥着这个事实。

五、造物
丁子聪崩溃的瞬间,在他讲出“我没有想到我杀掉的是两个生命”。沉默半晌,臧sir说,你没有料到佳梅怀孕了?
丁子聪失控地崩溃,以头用力磕碰玻璃,喊着你不要再讲了。

世故

尽皆过火,尽是癫狂”,大卫波德维尔在《香港电影的秘密》一书中对港片如此评价到。
踏血,寻,梅,并不在意惨案是如何发生,他关心的是,惨案为什么会发生。
这些个楚楚的灵魂,生而为人,
在阶级、地域、欲望的考炼下宛若地域。
开篇就是丁子聪送货时,同样低下的货主对他的苛责、辱骂,借厕所也不可以,佳梅的老师对她的冷漠和苛责,臧sir要搭顺风车去案发现场,同行的警员,一个刚抢了另一个的女朋友。
援交,凶杀,底层,可耻吗?
我想站在发光的舞台上受人仰望,我可耻吗?
我想被珠光宝气包围,我可耻吗?
我想跟爱人求欢,我可耻吗?
你可以诟病路径和通道,但不能诟病欲望。

王佳莉觉得自己妹妹很古怪,总是很莫名其妙地做一些事,退学去赚着一笔笔不可思议的钱,而自从跟随母亲来到香港,她的生活也没有好多少,相比现在的筒子楼,她更喜欢原来的小村子和她生父,妹妹也这么想。

这就是造物的残忍和荒诞。
但其实,如果活着、如果生下孩子,空荒生命会变得更好吗?冬日已经如此寒冷,造物为何还要责令梅花去开?
神爱人。神亦弃人。
佳梅至死没能学会流利讲一口粤语。她还固执着“你不是香港人我不做你生意”。七百万洪流,是不是香港人又有无分别?
《Nymphomaniac》里讲树干才是生命本质,你看枝叶尽有苍翠,便以为那是生命了,但是树干何等扭曲,那是为了生存的漫长挣扎。

善恶、正邪、矛盾与不甘、无奈与彷徨、无能与欲望,都是人世摆在台面上的,澄澈透明的悲哀。
扼住咽喉的不是可耻的阶级,而是你用可耻的方式对待了卑微的阶级,然后在卑微的生活里被别人用同样可耻的方式对待了。
可悲的也不是命运,而是不放过同类、不放过自己,在本该共同取暖、惺惺相惜的契机里缠斗。

丁子聪跟警察自首自己杀了人,他很淡定,眼里没有一丝逃避和悔恨,他分了尸,尸体散落在香港很多个角落。

——一样的,再华美的袍,底下都爬满虱子。

我亦凡人,爱人、被爱,伤人、被伤;
凡有阳光,必有阴影,如获致幸,痛苦相随;活在过去,没有未来。
我每天只忙着一件事,
做简简单单的人,
继续每日制造我热热闹闹一生。

故事开始于王佳梅第一次转学到了新学校,她冷艳看着躲过自己手里美工刀割腕的同桌,没有反应,老师把她拉去了教堂做心理辅导,她全程不说什么。

© 本文版权归作者  Marjor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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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佳梅的人生或许不是上帝安排好的,她信仰天主教,却做了援交少女,她讨厌重组家庭,却无奈去了香港和母亲姐姐继父住一起,她对生父赌球的恶习有说不出的态度,却还在坚持着每次看完曼联输了球赛后给父亲发短信:”恭喜老爸,曼联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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